这些女孩让我们看到中国足球的希望

这些女孩让我们看到中国足球的希望

“中国足球”这个词最近频上热点新闻,内容大多不好。但它本该蕴含一些给国人,尤其是孩子们带来的快乐和希望,却常被忽略。

这里想说几个关于足球在中国边远地区的故事,跟三个女孩有关。对她们来说,足球带来的希望,尤其重要。

几年前贵州毕节大方县还是知名贫困县,被援建的新闻经常出现在媒体上,现在已经脱贫。县城城区规模正在急剧扩张,老城和新城都人头交织、车水马龙,晚上霓虹闪耀,饭馆爆满。

但翻过山则安静很多,当然翻山的过程并不容易。通往村里的盘山公路曲折、陡峭,不适合开车,只适合开“极品飞车”。很多人开一辈子车,大概也遇不到那种接近30度的上坡。

元宝村被种植着玉米、土豆、毛豆、花豆的庄稼地包围。玉米最容易养,村民从路旁开始往上种玉米,形成错落无序的梯田,像在山坡上打了很多补丁。无孔不入的玉米地和参差排列的房子则包围着元宝小学。

如果暑假来到元宝小学,会发现只有足球队待在学校里。夏日午后,孩子们的喧闹声让宁静的山村显得空荡。

通常孩子们会上一些课外的科学实验课。定期不定期的会有大学生来这里,完成他们的暑期实践作业——支教半个月。这让孩子们在学校里有些事可以做。他们总不能一天到晚都踢球。

这些大学生带着热情、好奇、同情、感动来了又走,给孩子们带来外部世界的浮光掠影。足球教练徐召伟是真正意义上的支教老师,他在这里待了10年,他像牢牢长在足球场旁边的那颗树。

10年前,徐召伟到元宝支教。6年前,徐召伟组建了元宝小学女足队。4年前,元宝小学成了蚂蚁公益基金会“追风计划“支持的第一批十所乡村小学之一,也因成绩越来越好,逐渐成了当地一块招牌。

关注度、资金和训练装备陆续到位,媒体记者、调研员、官员成了这里的常客。带队训练之余,徐召伟忙于跟各色人等打交道,为的也是让这支大山深处的小学球队获得更多支持——

“追风计划”旨在通过足球运动让乡村女孩历练心智,拓宽自己的命运。2021年,徐召伟培养的5位小姑娘凭不错的球技被广州市体育局看中,离开深山到一线城市训练、生活、并将完成从小学到大学的学业。

现在,很多女孩期待用同样的方式改变命运。13岁的元宝小学女足守门员董梦楠和队友吴雪就在其中。

夏天的午后,孩子们各有各的嬉戏方式。教学楼走道的水泥地上,董梦楠靠墙坐着,队友吴雪身体躺在地上,头枕在董梦楠的腿上。

她俩就这样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,完全不在乎地上脏不脏。或者说,她们的肆意让地面显得不那么脏。以一个成年人看来,在略感惊讶过后,甚至会羡慕那种无拘无束。

面对记者小心翼翼的提问,活泼的董梦楠像回答一个并不重要的问题一样,笑着说了句:“不知道。”

教练徐召伟此时吹响了集结哨,教学楼下面是一块随时等待着孩子们的5人制足球场。答案可能在那儿。

董梦楠每次倒地扑救的训练动作,看起来矫健且欢快,还有一种大家对于留守儿童的刻板印象完全对不上的勇敢与坚毅。

从学校到董梦楠的家,大概要走一个小时的山路。两旁玉米长得很高的时候,傍晚的山路更显昏暗。两年前,土路变成了水泥路,路已经很好走。董梦楠的家在村庄另一头一个僻静的下坡路上。她和爷爷、奶奶、姐姐一起住。父亲常年在外打工。

家里是两层的小楼,第二层空着,一张宽敞的新床还罩着一层塑料,没有人住,灯也还没装。姐妹俩和爷爷奶奶住在老旧的一楼。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,董梦楠通常是摆弄一个已经用了很久的华为手机,她用这个跟父亲通话。

董梦楠清楚地知道,过去10多年父亲一直在山东威海打工,过年时就会回来。第一次回来时,他带来了一个媳妇和第一个女儿。第二次回来时,和媳妇带来了第二个女儿,再后来,就只有他自己了。

父母离婚了。董梦楠没有再见过母亲。但这么说也不完全对。屋里柜子里有个盒子,盒子里有一张父母的合影照。父亲说过,如果你想看妈妈就可以找来看。董梦楠说她只看过一次。

关于母亲董梦楠能说的不多。“我只记得她比较胖,比较高。我既不像她也不像我爸,他们说我像大姨。”她有大姨的电话号码,但从来没有通过话,也没有见过。

父亲的微信名字叫“相”,签名是“同海相行”。这么多年他都在海边打工,在大海里割海带。父亲答应过董梦楠两件事,没有兑现。一是说她考了班上第一名,要给她500块钱做奖励。二是说要带她去玩。

董梦楠走出大山的心愿是由足球实现的。加盟徐召伟组建的元宝小学女足后,她代表球队去大方、遵义、广州、昆明踢过比赛。如果她踢得更好,走上更大的舞台,确实有可能让母亲看到自己——去年,元宝小学打进了追风联赛总决赛,教练告诉她们,如果踢进最后一场决赛,中国女足的官方微博会进行直播,会有很多很多人看到这场比赛。

董梦楠的床头有一本画册,那是王霜给“追风计划”里的一些孩子送上的签名纪念册,这件事还上了新闻,董梦楠曾把新闻链接发给父亲。父亲告诉她,他把链接发给他的工友看了,炫耀了一番,因为这是女儿的新闻。

与董梦楠相比,吴雪幸运一点,因为从小到大,爸爸妈妈大多数时间都陪在身边。

她俩一起回家的路上,董梦楠总要先在吴雪家待一会儿。吴雪家也在一条下坡路上,更陡一些。屋子依坡而建,坡上都是青苔,下雨天路滑,两个女孩往下走时都会侧着身子小心翼翼互相扶持,以防摔倒。

吴雪的姐姐在山下县八中上初二,暑假在家里会帮着干很多活。姐姐是个沉默的姑娘,见陌生人不太说话,只是喜欢低头笑。吴雪的弟弟小几岁,看到陌生人来,就急着问手机上有没有一款《逃跑吧少年》的游戏,他喜欢这个。

吴雪的母亲有一副标准的黔西苗族女人的长相,她是远嫁到这个村子的。她和丈夫日常在家里种地,带三个孩子长大。最近两个月吴雪父亲去广东打工了,修路,短工,做完会回来。吴雪母亲说自己曾经去过一次广东,是一个瓷砖厂,但具体在哪个城市她已经忘了。

但无疑生活在变好。吴雪家二楼也是新加盖的,白色的墙,白色的地砖,明亮。吴雪跟姐姐共用一个大房间,各有各的床。吴雪的床上还有几张纸,上面是一些服装设计素描画,是这个青春期女孩对美好事物的想象。母亲说,吴雪之前比姐姐更安静,开始踢足球后开朗了很多,成了家里动静最大的人。

“这娃踢球之前我都不知道什么是足球。有一天我看她穿了一身球衣球鞋回来,很开心的样子,有点奇怪。她说她加入了球队。”母亲叙述女儿的桥段时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缝,好像这是件不好意思的事。“不过家里的活她该做还是做。只要回来了,我要她还是帮忙洗洗碗洗洗衣服。就是地里的活儿让她少干些。”

妈妈说以前吴雪在家里没事的时候,就会坐在门檐上发呆,不爱与人说话。但现在,她看上去放松了许多,和人聊天时喜欢问一些她好奇的事。让人印象最深的一个提问是:“你去过几万人的球场看球吗?这几万人得有多无聊才会聚在一起看球啊。不过几万人看我踢球,想想都刺激对吧?”

吴雪给人的感觉是麻利。她踢球的动作很麻利,她和姐姐一起搅拌猪饲料时的那种轻松和利索,让你觉得她迟早会冲出这个村子,去过一种她内心渴望的“刺激”生活。

新疆喀什巴楚县的小姑娘木依赛尔,与吴雪一样在父母的陪伴下长大。不过,她父亲库尔班·阿西木只有一条健康的腿。

巴楚县第三小学是追风计划已经支持的70所小学中最靠西边的一所。距离喀什城区近300公里的南疆县城里,建筑稀薄,地很平,风很大。校园里有被援建的人工草皮足球场,孩子们在这里感受最纯粹的快乐。

几年前,木依赛尔一家从100多公里外的穷乡僻壤搬到了巴楚县郊区,住进了整齐规整的小区,母亲从农民变成了台球厅保安,父亲从修鞋匠变成了产品推销员,家里的生活安稳平静。

父亲的经历会让人想起此前热闹过一阵的“二舅“的故事:4岁那年父亲发烧,找庸医打针,打成了右腿残疾,从此不得不拄拐走路。

“小时候我最难过的是看着同伴们都在土操场上踢球,我只能坐在旁边的台子上看。但我还是喜欢看足球。我喜欢看他们踢,我也喜欢看电视里的足球赛。”

父亲阿西木喜欢足球,这件事影响了木依赛尔。以前,全家人会坐在那台15寸左右的老款电视机前一起看足球比赛,现在,他们更多从手机里看各种比赛集锦。

阿西木说他最喜欢的球员是“巴西的马拉多纳”,木依赛尔说她最喜欢的球员是内马尔,她知道内马尔跟自己一样踢前锋。但就像父亲对马拉多纳了解有限,她也不知道内马尔是哪个国家的,或者在哪个俱乐部踢球。听起来,父女俩并不那么了解足球,这倒让他们对足球的爱显得有些单纯。

两年前,在父亲的鼓励下,木依赛尔加入了学校的足球训练班。自此,每天早上,母亲会把她送到学校然后再去台球厅上班。母亲每天晚上11点下班,所以傍晚训练结束时接孩子放学的是父亲。父亲总是在学校门口等着她,然后把手搭在女儿的肩膀上,暮色降临时,父女俩在相互搀扶下回家。

阿木西说:“孩子嘛,踢球的时候是开心的就好了。但我希望她可以通过踢球去外面看看。巴楚县这个地方太小了,外面太大了。我在乌鲁木齐修过鞋子,娃娃至少要去乌鲁木齐。”

巴楚县是农业县,种水果、棉花。从乡下被安置到县城的农民,统一居住在“幸福园小区”,很多人在附近的加工厂工作,这些工作是政府安排的。木依赛尔的家很整齐,两房一厅,三姐妹住一间房,偶尔打打闹闹,有那种很幸福的家的味道。

坐在母亲身边,小姑娘拘谨地聊起了对未来的畅想,说了一句很直接的话:“我想完成父亲的愿望,我想到更发达的地方去。”

生活谈不上富裕,但父母还是给了女儿们最充分的爱护。有一次,木依赛尔跟球队去喀什城区打比赛,回来的路上足球鞋落在火车上弄丢了,她哭了一天。母亲马上给她买了一双新鞋子,木依赛尔开心,收到新鞋的当晚她抱着鞋子睡着了。

“更发达的地方”木依赛尔倒是去过。她去过乌鲁木齐,还在2021年踢追风联赛西北片区赛的时候去了西安。她和队友拿了冠军,也赢得了2023年在杭州打总决赛的入场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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